作者 叶曙明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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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950年代末，霍英东的名字，在香港已是街知巷闻。商界公认，他对投资具有天赋的敏感。在万事顺遂的局面中，似乎有一种预感，香港的地产业，已到了盛极而衰的关口，于是他开始有计划地把经营的重心，逐步转移到有荣公司。

有荣是挖海沙起家的，后来不少人说，霍英东是靠“沙”发达的。其实恰恰相反，他一生两次和“沙”扯上关系，都是投入大，收益少的买卖。第一次是到东沙岛采海人草，第二次是采海沙。

正当霍英东绞尽脑汁，为公司发展寻找新的突破点之际，另一个也在为自己事业寻找突破点的人，把目光落在了霍英东身上。这人就是霍英东的皇仁书院校友，绰号“鬼仔”的何鸿燊。

香港沦陷以后，何鸿燊逃到了澳门。凭着何氏家族的关系，在澳门的一家由中国、日本、葡萄牙三方合资的大公司——联昌公司打工。联昌主要做粮食生意，何鸿燊负责押船，业绩颇佳，很快从公司得到了100万的红利，开始发展自己的事业。离开联昌后，何鸿燊进入澳门贸易局，任供应部主管。

1948年，霍英东到东沙岛采海人草，卖给澳门时，就是由贸易局供应部出面收购的。据说，当时供应部先把海人草晒干，清理完沙泥才秤重量，使重量减了一半。霍英东十分恼怒，但又无从反对，吃了一个大哑巴亏。加上后来又听说澳门公司的代表私吞了货款，霍英东一直耿耿于怀，认为澳门方面“欺人太甚”。

很少有人提及霍、何二人的这段渊源，也许，对霍英东来说，这并不是一段美好的回忆，而对何鸿燊来说，则多少有点尴尬。不过，也正因为这段经历，令二人开始结下了某种缘分。

1950年代初，何鸿燊在澳门合伙经营炼油厂，生意蒸蒸日上，不料却遭澳门当地势力嫉恨，千方百计，把他赶出澳门。1953年，何鸿燊带着200万元资金，怏怏回到香港。但世间事往往塞翁失马，焉知非福，适逢地产业的黄金时代，何鸿燊与人合股成立一家“利安建筑公司”，兴建商住楼宇，也承建官方的建筑项目。到1959年，他的身家已逾1000万，成为香港最富有的巨商之一了。

因经营地产，时常出入于地盘拍卖会，何鸿燊与霍英东，低头不见抬头见，成了摸杯底、砌城墙的好友。当年海人草的旧事，大家心照不宣，似乎已像粉笔字那样抹去了，但他们也只是泛泛之交，并无生意往来。直到1962年，一件偶然的事情，把他们拉扯在一起，竟做了几十年的生意拍档，在澳门半个世纪的盛衰兴废中，写下了一段风雨同舟的历史。

把他们拉到一块的，既不是海人草，也不是房地产，而是赌博业。霍英东与何鸿燊都没有想到，他们这两个对赌博毫无兴趣的人，竟然会联手进军澳门赌博业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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赌博在中国，尤其在广东，是一个由来已久的痼疾。前人就曾经慨叹，“广东赌风甲于天下，粤人好赌，出于天性。”港、澳两地的社会风气，与广东一脉相承，赌风之盛，也是不相上下。晚清《盛世危言》的作者郑观应，在《澳门感事》一诗中，这样描写：“商务鱼栏与鸦片，饷源以赌为大宗。历查富贵无三代，风俗浇漓官势汹。”便是当年澳门社会的一个写照。

1847年，葡萄牙政府在澳门宣布赌博合法化，立例管制，由行政当局发出赌牌，民间竞投得中者，须与当局签约，在指定地点开赌；而民间私自聚赌则属非法，将遭禁止与取缔。几年间，有“莲花地”雅称的澳门，便冒出了将近200家赌馆，难怪有人痛心疾首地哀叹：“太惜莲花染污浊，高楼几处夜呼卢。”据1940年的一项调查表明，澳门每年赌饷约240万澳门元，成为经济的重要支柱。

澳门第119任总督马济时有一个观点，他认为澳门的工业，除了能够生产一点鞭炮、火柴、神香之外，没有值得一提的工商业，发展空间有限，也不可能成为远东重要的贸易港。而旅游资源却极具潜力，尤其是“赌博娱乐”，值得大力开发，旅游博彩才最有可能成为澳门的经济增长点。

葡京赌场

1961年2月13日，葡萄牙海外部根据马济时的请求，颁布命令，确定澳门为旅游区，特准设赌，并给赌博起了一个动听的名字——博彩。从此，以“博彩”为主的娱乐服务业，风生水起。据估计，澳门约有4%的就业人口，直接从事博彩业工作；还有10%的就业人口，与博彩业有间接关系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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澳门第一代赌王卢华绍，人称卢九，广东新会人。清光绪年间，投得澳门博彩专利权，组成“豪兴公司”，把澳门新马路的中央酒店二楼和六楼开辟赌场。赌场内设有戏台，每天有粤剧名伶演出，以吸引赌客。他还斥资购买一艘驱逐舰，改装为客轮，来往于港澳之间，方便了港客“过大海”赌钱。著名的“官绅俱乐部”——澳门宜安公司，即为卢九所设。他热心慈善公益事业，对镜湖医院、同善堂以及内地天灾给予大量捐献。1890年、1894年两次获授葡萄牙国王勋章，成为名噪一时的濠镜绅士。

第二代赌王傅老榕，原名傅德用，广东佛山南海人。1930年，傅老榕第一次承投澳门赌牌失利，转赴深圳发展，与广东赌王霍芝庭合开赌场。抗战爆发后，内地战云密布，四方骚然。傅老榕将深圳的赌场卖掉，携巨资返回澳门。

1937年，傅老榕联合押业大王高可宁，组成泰兴娱乐总公司，以每年180万两白银的赌税，投得澳门博彩的专营权，承包全澳门赌业长达20年之久。高可宁是番禺人，出身贫寒，后来在澳门经商致富。香港沦陷时，他是澳门商会会长，当时有朝鲜浪人威逼他悬挂汪精卫伪政府的“国旗”，否则，皇军杀到，身家安全，将无法保证。他严辞拒绝说：“高某出身，本为穷汉，时至今日，稍有所得，皆国人之赐。要我忘本，反噬父母，万万不能！我近来每日均到镜湖医院办理施粥之事，只须一人之力，一弹之微，便可取高某性命于马路之上，不必等到‘皇军’兴师动众攻入的时候了。”其风骨气节，足以贞人道于天地。

1960年，傅老榕去世，传闻临终时曾嘱傅家后人，勿再从事赌业。人之将死，其言也善。因此，澳门赌王的宝座，引起各方垂涎。曾在傅老榕手下打工的叶汉，人称“鬼叶王”，是赫赫有名的“赌圣”，号称长有一对会听骰的兜风耳，逢赌必赢，神乎其技。早在傅老榕当道时，他就已经心雄万丈，要问鼎赌王了。但1950年代，两次竞投赌牌，均告败北。现在傅家式微，叶家当兴，改写澳门赌业史，此其时也。

4

1961年7月，澳门政府在《宪报》上发表了招商承投专营博彩的公告，投标底价为300万元，暗标竞投，价高者得。叶汉吸取前两次因实力不够而败北的教训，拉澳门有名的花花公子叶德利入伙，叶德利又把他的舅仔何鸿燊拉进来。

何鸿燊这时正在香港忙着搞房地产，从未想过这辈子会开赌场。但他有一个强烈的心病，“好似麦克阿瑟将军当年说的一样，I will come back”，就是杀回澳门。只是苦于没有机会，竞投赌牌，乃天赐良机，所以他很快就答应加盟了。叶汉要傅家、高家知道，天下的饭不是一个人吃的；而何鸿燊则要全澳门知道，他吃定澳门这碗饭了。

何鸿燊加盟以后，又提出把霍英东拉入伙。主要原因，一是何鸿燊与叶德利有亲戚关系，担心叶汉有戒心，影响合作，拉霍英东进来，明为平衡关系，实则想把霍英东拉到自己一边，形成三对一的局势；二是霍英东在商界的地位较高，名气较响，实力也较何鸿燊为雄厚，拉他入伙，有百利而无一弊。

不过，霍英东与何鸿燊不同，他在澳门并无产业，对赌博又殊无好感，珍惜令誉，避之则吉。加上澳门向来是龙蛇混杂、黑白势力盘根错节之地，神仙下凡也要先要问过土地，外人难以插足，所以一口回绝了何鸿燊的邀请。

但事情并没有就此结束……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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